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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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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接下来的时间里是在忙乱无措中度过的。迟诺飞车将陈子柚送到医院。他的确够有面子,在凌晨两点钟能够将省立第一医院的心肺科主任召来。验血透视一路下来,子柚从咽喉食道到双肺心脏肝胆胃被检查了个遍,真正把本来自认为没事的她折腾到奄奄一息。
  纵使如此,仍是没查出任何的问题。除了虚弱一点外,各项指标都算正常。医生对她咳血的原因百思不解,只好判断她也许是中医所讲的急火攻心,给她注射一剂重药强制她睡去。
  子柚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迟诺陪在她身边,眼下有阴影。
  她并没有睡安稳,梦中见到了许多人许多事。她轻轻推开迟诺递给他的水,慢慢地问:“他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这句话,断送了她与迟诺的未来。
  迟诺失望至极地说,他自认为勉强做到“姿态最好看”的一次,居然只换来她如此的怀疑与评价。当时他用了最大的克制与宽容把她送到机场。他甚至想过,假如她真的与江离城离开,他也会强迫自己给予祝福。
  “其实你从来就没信任过我,甚至从没喜欢过我。既然我在你心中,形象已经如此不堪,为何你又愿意嫁给我?
  “也许你只想找个男人来帮助你忘记他,只想找个人凑合下半辈子。你需要的只是一个‘还可以’的男人,无论是谁都无所谓。
  “如果他真的是我害死的,你是不是打算把我送进监狱,或者也设法害死我,来替他报仇?
  “可是如果你真的打算那么做,你就不该这么问我,让我心生防范。你一直都是冷静聪明的女子。但一扯上他,你就又鲁莽又愚蠢。
  “我一直以为,感情也是可以投资的,付出总会有回报。但是现在,你令我彻底丧失了这种信心。我赢不过死人。”
  陈子柚对他一声声的指控没作任何辩解。她说:“我应该向你说对不起,为刚才那句话,以及你为我所付出的一切。你请我做你女朋友我同意,你要我嫁给你我也同意,答应你的时候我心甘情愿,也曾经以为这样可以算作回报,但是显然对你而言远远不够,而我却做不到更多,对此我只能说对不起。可是迟诺,请你明白一件事,如果你爱我,那也是你自愿的,我并没有请你爱上我。”
  话已至此,一切覆水难收。
  子柚与迟诺无声无息地分了手。所幸他俩之前的交往很低调,并没有太大的反响。
  她心中有歉疚。如她一直认为的那样,他待她一直不错,这是不争的事实,无论她是否认同迟诺这个人。可是,当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去深究的隐密的情结被他以如此方式摊到阳光下时,她再也没有办法与他在一起。
  她并不强求将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是否能够如女性小说里的虚构男主角那样将她到爱死爱活,她只求能够与那人平等相对,令她保有自尊。而迟诺的这种态度,打破了他俩之间的平衡。
  她没去关注江离城事故的后续调查。那段时间,她甚至连报纸和电视都不看,她不想看到某些她在努力回避与遗忘的消息。
  江流来电话告知她江离城的告别仪式举行时间时,她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参加地方论坛发起的自驾游活动。几十辆车的车队,计划浩浩荡荡自北向南行经几千公里。放下电话,她顿了一顿,将某种念头推出脑外。
  虽然她不能不去怀疑,如果江离城的死真的是意外的话,那么如果他不是为了赶回来与她见面,也许他不会死。虽然不是她要见他,虽然她当时也并不打算见他,可是这样的一种结果,并非与她完全无关。
  可是,她根本没有立场去参加他的告别仪式。她以什么身份去呢?他的仇人的外孙女,他的契约抵押物,还有,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一个熟人。无论哪种身份,出现在那种场合都很荒谬。
  子柚在外游荡一个月后才回了家。早先打算与迟诺离开时她已经辞职,如今情况变化,她不想被人指指点点,也不愿再回到学校。她对未来早就没有企图心,所谓事业对她的诱惑力,从来都不比一瓶山寨香水更有价值。
  不过她倒也真的没必要去上班了。之前她工作也不过是为了找点事情做,赚一份能养活自己的薪水。而现在,她一度视为废纸的那些外公公司的股权,随着那家公司摆脱困境,转型成功,开始赢利,她已然成为具有话语权的大股东之一。
  那些股权证明曾被她一度视作废纸,只作纪念证书看待,不关心,也绝不出卖。外公当初为了力挽狂澜曾出让了不少,所以当他生病后离世前,便失了对公司的控制权。而那家曾经辉煌一时的公司,经受了近乎毁灭性重创后又陷入行业调整的困境里,子柚无心也无力,公司的事情她早就不过问,全授权给他人。
  可是现在,因为那些她弃之不理的“废纸”的存在,她只管在家里天天睡觉看书看碟听音乐,也自有款子打到她的帐户上。原来这就是她已经脱离了很久的不劳而获的米虫生活。
  更不劳而获的是,几个月之后,她收到另一笔股权馈赠,来自江离城的遗嘱。相当大比例的一笔股权,加上她自己的,足够她取回公司控制权。
  出于对死者的尊重,陈子柚在那位遗产执行律师三番五次的邀请之后,终于坐到他的办公室里。她奇怪的不是他的遗嘱里提到她,而是他那么年轻,却已经立了遗嘱,就像早知道自己要死掉一样。
  那位五官组合得很面善,像个胖胖的厨子一样的律师耐心为她解惑:“江先生多年前便立了遗嘱,每年会作调整。他最新的遗嘱里提到了您。之所以现在才与您取得联系,是因为江先生在遗嘱里提到,要在合理的期限内,确认这笔馈赠不会干扰到您的生活,比如您的婚姻。按我们所了解到的,您现在是单身,所以江先生的顾虑应该不存在。”
  子柚扫了一眼转赠协议,果断地拒绝了这笔馈赠。
  胖律师表示谅解:“您的拒绝,我完全可以理解。因为这份协议里,江先生的附加条件的确很令人为难。”
  “呃?”她刚才其实只看了看他的签名,协议内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您在接受这笔馈赠时,需要一并接收一个基金会的监督管理权。在这家公司赢利时,您必须将所获得的五成股利及分红捐给基金会,您需要为它投入很多的精力和财力。这家基金会的资金只用于两种人,孤儿的助学金,以及精神疾病患者的医疗金。跟这两类人打交道,真的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您并不缺钱,所以江先生转赠给您的这笔股权,与其说是一种利益的馈赠,不如说是一种责任的委托,也许他认为您是最合适的人。但这的确是个很辛苦的差使。对于像您这样年轻的女士而言,的确是太为难您了。”
  她知道这是激将法,而且是没什么很高技术含量的激将法。可是,她居然动摇了。“如果我拒绝,这份股权该如何处置?”
  “按江先生的意愿,将会按相同的条款转赠政府。可是您知道的,那样对这家公司不见得是好事,这毕竟是您外公白手起家创建的。而且,如此一来,这个基金会……”
  那位和气的胖律师对陈子柚演讲了半个钟头,从国有资产改制慈善体系完善一直讲到教育体制改革……当他喝了几口水打算继续讲下去时,陈子柚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律师果真是他的人,根本不需要去强迫去说服,就能达成目标。
  很快她就知道,那个基金会根本不需要她去做什么,因为资金充裕,体制完善,管理规范,而那笔股权她已经无处可退。
  虽然她将关于那份股权的全部收益都投入了那个基金会,但那份遗产存在的真正意义在于,她对曾经属于她的这家公司,真正拥有了绝对的控制权与话语权,很多人需要仰仗自己的脸色做事,很多的决策需要她的同意,谁见着她都要给她三分颜面。因为现在她是最大的股东,又是公司创始人的外孙女,只要她想,她可以去动任何一个人。她甚至在公司里有了一间办公室,虽然她几乎不去,但谁也不敢有意见。
  不过她很少去干涉什么事情,而且也没受到什么想像中的挤兑与陷害。那位与她同姓,同时也是公司董事的陈总经理,义无反顾地站在她的这边,给予了她莫大的善意与支持。早在她外公离世时,他就已经帮过她很大的忙。
  这是个好人,为人正直,懂得变通,行事低调不张扬。他素来不卑不亢,但面对她时极其恭敬有礼。他的态度谦逊如学生,做的却是老师的工作,以汇报为名,耐心教她公司经营之道。
  陈子柚似乎过上了所谓“名媛”的生活,也渐渐融入某些圈子。她参与很多的慈善活动,其实是为打发时间,但为她赢得美名;她乱购物乱投资,但总是误打正着赚到钱,令一堆人对她刮目相看。她生活里的那个诡异的规律没有变,她很容易失去一切,可是她又总可以轻易地得到她并不稀罕而别人想要也得不到的东西。
  她又有了很多新朋友,她的老朋友们也时常与她保持着联系。虽然没有达到交心程度的,但是足够陪伴她打发很多无聊的时光。
  在朋友们的好心下,她被迫频繁地相亲。因为每个人都认为,她不该在花样年华里,把生活过得就像婚龄至少十载以上的富太太。
  她吃了几十顿免费的午餐与晚餐,她见过几十位各行各业的所谓的精英。最后她确信了一件事,她真的对男人们没有任何感觉了。
  长相气质皆委琐的男人对她实施语言性骚扰,她非但不厌恶,反而能够对人家真心地笑。容貌清俊气质高贵又有背景的优秀的帅哥坐在近她咫尺又对她无视,她也只当他是颗长势甚好的漂亮的大白菜,既不心动也不心痛。
  谢欢有回拖着她一起看□电影,剧情紧张,爱欲戏码激烈,男主角面孔身材都没得挑,按谢欢的说法那叫作惊天地泣鬼神的完美,而她看到一半时睡着了。
  时间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平静的,安详的,比她曾经渴望过的更完美。
  有一天,陈总经理告诉她,自己近期会辞职。
  他说:“我的妻子女儿两年前已经到了A国。我也该早日去与她们团聚。”
  陈子柚赞成他的决定,问他何时离开。
  “等您物色到一位合适的人选后,我就正式提出辞呈。公司里关系错根盘结,而您只有一个人,您要有自己的棋子。如果您暂时没有合适的,如果您能够信任我,这件事可以交给我来办。”
  陈经理将一切安顿得妥妥贴贴后才离去。
  子柚送给他一张额度不小的支票:“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但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办法表达我对你的感谢。谢谢你这些年,为公司兢兢业业,令它起死回生,转危为安,也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我明白,但我不应该收。这本来就是我份内的事,该收的酬劳,我早已超额得到。”他沉默了一会儿,似在内心作挣扎。他微微泛红的眼圈证明他的情感终于战胜了理智,他说:“被派到天德以前,我曾是江离城先生海外公司的经理。对不起,我的履历表里隐瞒了这一笔记录。”
  这件事,她一直都在怀疑,也一直不想去证实。只是,被人这样说出来,她平静许久再点一点就能修炼到结冰的心湖,还是不免要泛起涟漪。
  这个几个月前便已经灰飞烟灭的人,仿佛灵魂还游荡在人间,就这样在她的生活里忽隐忽现。陈子柚想要逃避,却无处躲藏。因为她不想离开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这些留着她生活印迹的地方,已经是她剩下的全部。
  秋天到来的时候,陈子柚受一所学校邀请,去观看孩子们的国庆演出,因为她曾给那家专门为精神异常的孩子所建的学校捐了一间多媒体教室。
  那样的节目并不精彩,并且状况连连,但是台下的父母们热泪盈眶,将手掌拍破,这样的场景令她回忆起了自己的儿时。
  节目结束时,她在环境清幽的校园里慢慢踱着步,回想着自己的童年,少年与正在悄悄流逝的青年时代。
  这世上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她一度可怜自己,但是与这些孩子相比,她又是何等的幸福。她从来都不曾缺少过健康和美丽,她智商正常,她也从来没贫困过。即使在她觉得自己最最可怜的时候,她也没缺少过这一切。
  只是她的生活里总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她模糊的绚烂的童年与少年,空白的是亲人们的脸,她童年与少年里最深刻的记忆是她的老保姆。在那条界线分明的断裂带之后,她的生活褪色成一团团或深或浅苍凉的灰……在这无彩的空白的世界里,她全部的记忆只剩了一个名字,她想忘记却很难忘记而如今又不该忘记的名字。
  仿佛有神灵在搞恶作剧一样,当那个名字浮现在她的脑中又被她试着努力挤出去时,她在一座崭新的风格独特的教学大楼前止住脚步。大楼四周还飘着彩旗,应该刚刚落成投入使用。那座楼前有一株小松树,姿态挺拔秀致,树旁立着一座汉白玉的小天使雕像。她将目光投向黑色的座基,石基上镌刻着:江离城先生捐资XXXX万建成此楼,并于XXXX年XX月XX日亲植此树。时间只不过是他离世前的两周。
  她看着那两行字,神志恍惚了一下,伸手去摸了摸那个小天使的脚。那座雕像塑得与四五岁小孩子一般大小,神情姿态栩栩如生,鲜活得仿佛随时都能拥有真正的生命。她又看了一眼那棵树,树下不知被谁放了一束白菊花。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找出一张面纸,将那块黑色石基上的一处明显的污迹擦掉后转身离开。
  她找到自己的车后,谨慎地又回头看了一眼。青天白日里,校园又时时有保安巡逻,本不会有危险,但她的第六感告诉她,有人一直远远地走在她的身后。
  当她转头时,她看到了许久不见的江流。他仍然是一身黑色,但大概没为没穿西装的缘故,既使看起来风尘仆仆,也显得很年轻很休闲,很比以前更像个孩子。
  他朝她微微地弯了弯唇角:“陈小姐,你还好吗?”
  因为这次偶然的邂逅,子柚与江流恢复了邦交,或者叫作终于建立了邦交。毕竟他们认识的年份虽不短,却似乎算不上朋友。
  他是那种与人保持距离的人,她也是。也许真如他曾经所说的那样,命运相同的人的气场比较相合,他与她,在这世界都再无一个亲人。
  这有点奇怪,因为那个令他俩如今走得比较亲近的原因,实际也是他俩认识了那么久也不可能成为朋友的原因。如今也许是时过境迁了,他们都不再避讳那个名字,而且他俩的相处方式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与江流熟识以后,子柚证实了自己以前的猜想。这个家伙的本性,果然很活泼,很爱笑,很多话,甚至很恶毒。可怜在江离城身边的那些年,他如此压抑扭曲真我。
  但是他对江离城的忠诚一如既往。比如有一回陈子柚惹了江流,他设计了半天终于将她的话题引入他的圈套,寻了个机会说:“现在你知道其实江先生是个好人了吧?你一定很后悔当初拒绝过他吧?你哪来的幸运再去找另一个人这样对你?知道世间没有后悔药了吧?”其打造排比句的功力几乎要胜过琼瑶剧男主角。
  子柚说:“对,你说的全对。他是好人,我不会再有幸运遇上第二个这样对我的。可是就算再给我十次重来的机会,我也一样会做同样的选择。”
  正在喝水的江流被噎到,恨恨说:“你你你,你是没有心的女人。我真不知道,江先生到底看上你哪一点。”
  自从他们熟悉以来,他早就把用了很多年的“您”、“陈小姐”改成了“你”和“子柚姐”,对她有意见还会喊“陈大姐”,陈子柚由着他去。
  “我也不知道,你对我有意见还老是跟着我,到底看上我哪一点,。”
  他俩之所以走得这么近,起初的确是江流经常找她。他帮了她不少忙,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及时地出现,也常常请她或者要她请他吃饭,甚至在她参加群游活动时陪她一起,向人介绍自己时说:“我是她弟弟。”而且他俩的相处也确实有一点像姐弟。
  起初她躲他,因为她想避开与江离城有关的一切,但是她想了想,与其逃避,不如面对,反正她早已避不开。她孤单了那么久,有个弟弟其实很不错。
  之前她根本没想到江流居然是专业人士。有一回在他的地方,他献宝一般拿了一摞证件给陈子柚看。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诸如策划、人力资源、心理等等一大串有用的没用的从业资格认定证书上,都写着同一个人的名字,其中还包括了颇具价值的注册会计师和精算师认证。更让她晕的是,居然还有一张诡异的保育员资格认证。莫非他曾经打算到托儿所去当男阿姨或者应征家庭保姆?
  “哎呀,这张忘了藏起来。”
  “花钱买的?”
  “当然是真的!我从大学三年级开始就为各种证书奋斗,一直考到去年!”
  他成功地吓到她了。子柚一直以为江流只是江离城的小跟班以及保镖。
  江流说很多次只因为江离城与他打赌,赌一口气就考过了。那两张含金量很高的证书,曾分别为他赢回一栋房子和一辆名车。
  子柚只对那张保育员证书感兴趣,翻来覆去地研究。
  江流讪讪地说,那张证是苏禾逼他考的。“禾姐说,我若能考过,她就把《宋词三百首》里所有的词用左手抄一遍。结果她说话不算数,她抄了一半都不到……”这时候的他,很像一个孩子,回想往事时嘴角时而带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时而有一点怅然,但是并看不出伤感,看起来也已经放下了。
  另一回他帮着陈子柚查看她的帐目:“嗨,这笔钱怎么能这样用?太不经济了。”
  子柚解释那笔钱用来作分期,因为她希望能以善款抵还江离城馈赠给她的那份权股。
  江流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将来我找老婆,决不找你这样的!”不过说归说,他还是主动地来找她,即使有时候她不理他;又主动地给她出许多的主意,即使她大多数都没采纳。
  “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我会疑心你有图谋。”
  “当然有图谋。你听没听说?男子单身俱乐部最近很流行一句顺口溜,‘娶到子柚,财色兼收’。”
  他在子柚变脸之前迅速改口:“不过我图谋的当然跟他们不一样。你折腾了江先生那么久,不领他的情,曲解他的好意,所以我故意接近你,要替他报仇。”
  这一回陈子柚笑了:“你同情我?”
  江流反问:“你需要同情?”
  子柚与朋友一起爬山的时候,江流坚持跟来做保镖。
  他们最早一批爬上山顶。江流坐在一块大石上,望着天边:“最近我找你,你总说在相亲。相这么久了,有合适的?”
  “没。”
  “是不是挑得太厉害了?女人的青春很短暂的。”
  “其实我对结婚没兴趣。”
  “那还整天浪费时间?”
  “但是我喜欢小孩子,所以婚一定要结的。”
  “你老古板了。如果只是想要一个孩子的话,哪用得着结婚?”
  子柚很久没讲话。当江流以为她生气了的时候,她却郑重地点点头:“说的也是。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喂,我跟你开玩笑的好不好?”
  “但我觉得很可行。找一个可以提供基因的人,要比找一个共渡一生的人容易得多。”
  “大姐,”江流苦着脸,“你言情小说看多了吧?我们这里是中国,你想想看,单身母亲,孩子父不详,压力会有多大?”
  “我可以到国外。”
  “你若喜欢国外的话,就不会现在还留在国内了。单身母亲不只对自己不负责,对孩子更不负责……”江流喋喋不休,烦得她想找石头堵他的嘴。
  其实她真的低头在找石头,想作势吓一吓他。山顶石头难找,她一直走到山沿,定定地站在那里失了一会儿神,因为她想起了一点往事。
  “你站在那儿干吗?那边危险。”见她站在崖边不动,江流走过去拉她。
  陈子柚顺从地被他拖到安全地带,兴致缺缺地说:“换话题,小男孩满嘴大人话题,烦死了。”
  “陈大姐,你做人要讲道理。这个话题明明是你先提起的。”
  江流当然不会知道,她失神的那一会儿,是因为她突然忆起,曾经有人要求她生孩子,虽然那时她满腹怒气,根本不管他是认真的还是恶作剧,但是如今往事浮上心头,她有些惆怅。记性太好是件很讨厌的事。
  那段时间江流和陈子柚总是玩无聊的打赌游戏,什么内容都赌,比如某场球赛一共能进球几个,比如十天之后是晴天还是雨天,赢的一方可以支使输家在合理范围内做事。江流输的比较多,所以他被迫做了不少在他自己看来傻冒无比的事,比如周末的早晨跟大爷大妈们一起排队买限购四斤的特价鸡蛋,比如为一个绿油油的女性小说论坛上无聊的连载小说写长评。江流要求她支付的赌注则简单得多,比如让她做一道工序繁多的菜,虽然也够为难她。
  但是有一天,当江流又赢了的时候,他似在内心挣扎了一会儿,然后用一副轻松口气说:“我很想知道江先生最后给你留下了什么东西。”
  陈子柚沉默。
  “我只要知道是什么就好。如果是一封情书,我绝不要求看内容。”他继续笑嘻嘻地说。
  陈子柚继续沉默。
  江流明白了。他有些不可置信:“你一直都没将那个保险柜打开过?”
  他把子柚的沉默当作承认,脸黑了半边:“先前你说再有十次机会也绝不回头时,我只当你在赌气开玩笑呢。算我一厢情愿,原来你说的是都是真话。”
  “我不说假话。”
  “我真不知道……”
  “你们家江先生到底看上我哪一点。”陈子柚从善如流地替他补完下一句。
  其实不开那个保险柜,原因有很多。如果里面只是原封未动的昂贵首饰,她不感兴趣,也不想回忆。如果里面又多了礼物,多了一封表白信、正式的告别信,或者再度道歉的信——其实这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他并不是拖泥带水反反复复的人——但如果里面有这些,那她更不想看到,她不愿被扰乱心绪。不过面对江流的指控,她实在懒得解释。
  江流那张五分钟前还阳光灿烂的英俊的脸,经历了刚才阴云密布,此时终于恢复了她十分熟悉的那种淡漠。自他俩重逢以来,他一直不怎么掩饰他的喜怒情绪,倒真的很久不见他的这种表情了。这么多样的面貌,不去选秀太可惜。
  子柚的口气也淡下来:“江流,你最近一两个月与我走得这么近,就是为了这件事吗?你大可以直接问我。难为你忍了这么久。”
  “你非得把别人对你的善意都扭曲成恶意我也没办法。”江流看着她冷淡的神色,冷冷地继续说,“当然,若不是因为每次靠近你都能让我感到与江先生很近,我本来也犯不着自贱。”
  子柚冷笑一下,转身走掉。她走了十几米,身后有风声,一回身,江流已经追上来,拉住她的衣袖,又带了那种天真的孩子气:“我乱讲的,你别生气。”
  子柚轻轻拂开他的手:“江流,你真该去演戏,我都分不清哪一种面貌是真正的你。如果你真那么崇拜他,那这一点你应该学习他,他从不演戏。”
  “我也没演戏,哪一种样子都是真的我,信不信由你。”半晌后,江流淡淡地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表情,那口气,倒真的师传江离城。
  后来子柚还是去打开了那个保险柜。因为忠犬江流眼圈红了,所以她心软了,也懒得跟他计较了。其实倘若不是因为江离城另眼看她,而江流又太尊敬江离城的话,他哪犯得着来受她的气?这一点自知之明她有。
  江流说,江离城离开得匆忙,什么话也没留下。装钥匙的信封,还有与她会面的时间,都是在他书桌上发现的。
  “后来的调查结果说,那辆车出事时,时速超过一百四十公里。很多年前,江先生的父亲就是出车祸去世的,当时他也在车上,但是幸免遇难。所以他对车一直有心理障碍,平时连开都不愿开,更不可能开到那个速度。除非那辆车出故障了,或者,开车的人不是他。而且,检验报告说,江先生发生意外的时候是清晨,上午就被送进医院,可是直到傍晚才有人联系上我们!我不想让江先生死得这样不明不白,可惜我调查了几个月,却找不到什么线索!”
  虽然她辩不清江流这是真实情感还是演戏,说的是实情还是杜撰,但是当江流眼圈红红时,她还是被他打动了。所以她开保险柜时甚至没避开他。
  那里面的东西原封未动,与她当初放置得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封信,信封上既没写字也没封口。
  信上并没有她所想的那些内容,素净的白纸上只写了几行英文以及两个中文字,一个人名,一串电话号码,以及一个地址,笔迹很潦草,旁边加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想来这份信息他还没有完全确认。
  有一样东西从信封中滑出,滚落到地上。她与江流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是一颗碧玺珠子。当她离开他的前夕,在他的别墅里遗失的那一颗。
  江流捏着那枚珠子疑惑:“咦?”
  “怎么了?”
  “这个不应该是江先生的。”
  陈子柚等他说下去。
  “江先生不会收藏这种品质的东西,他只收藏最好的。”
  “那是我的,我妈妈的遗物。我的手链断开时,掉了一颗没找到。”
  江流被她毫不客气的回答搞得很窘迫,只能讪讪地摸摸头:“这个……这个人是与你有关的人?”他从见到那张纸后其实有一点失望。
  “我妈妈很久以前告诉我,我的生父早已不在人间。”但是她看着那张纸上的唯有的两个汉字,又不那么确定。
  李由……子柚。那个姓名拆分重组,恰好就成为她的名字。
  她隐约记得老保姆讲过,她的名字是妈妈为她所取,那是她那对外公言听计从的母亲坚持过的为数不多的几件事。原来,她那对任何事情都不在意的母亲,也有需要以这样的方式来纪念的重要的人。
  通过互联网,她知道纸条上的那个地址属于A国某州的一处私人领地,那个男人是一名酿酒师。关于他的情况,只寥寥数语地写着,他在新世界里执着地维持着旧世界的葡萄酒酿造传统。除此之外,很难再找到更多的东西。
  但是过了几天,江流神通广大地弄来了更详细一些的资料。李由,YorkLee,五十五岁,在A国居住了二十几年,有一位比他小十岁整的华裔妻子,两人有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女儿。他是一个葡萄园的首席酿酒师。那家酒庄有私传的口碑却无甚知名度,因为他们的酒从不流入市场。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这个人的祖籍,正是本省人。
  江流所提供的信息里,有两条她最留心。第一条信息说,从十年前起,李由便只酿造白酒,那家葡萄酒庄园也不再生产新的红酒。这或许就是江离城能找到他的原因,因为他只对白葡萄酒感兴趣。另一条信息说,李由同时也是一位酒评师,但用的是另一个名字,LIONLEE,那个名字,比他的本名有名气得多。LION,莲,这个疑似的谐音,难道与她妈妈的闺名有关吗?
  江流甚至还找来一张照片,像是偷拍,并不清楚。那是幸福的一家人,也许早年吃苦太多,男人显得很苍老,但是风度儒雅,想来年轻时很帅。倒是那个青春洋溢的少女,一脸纯真的笑,眉眼真的与她有三分相似。
  子柚听过这少女的声音。两天前,当她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设后,她拨通过纸上的那个电话,电话里有位声音稚嫩的女生。子柚问这里是否有一位李先生。
  “你找我爸爸吗?他与我妈妈去参加朋友的生日宴会了。”
  当时子柚称她打错了,道歉后挂掉电话,并且放弃了继续调查的念头。
  所以子柚感谢江流,但是请他到此为止,不要再打搅那家人。她不打算追根究底,不想去破坏那个幸福家庭的宁静,不想去伤害那个小姑娘的感情。她想起自己的十七岁,当知晓自己身世时的那一片茫然,他们为她所筑的童话城堡在一瞬间颓然倒下。
  “江流,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我不需要他顾照,他也不需要我抚养。何况,”她补充,“这些年来,我所得到过的一切,最终都免不得要失去。与其失去,不如从没得到。”
  原来,江离城最后要对她说的是这些。他间接地令她失去亲人,所以想再补偿给她一个。可是,她已经不再需要了。
  “因噎废食。”江流摊摊手,“随便你,又不是我爹。”他鄙视她一番,只为他的江先生的一番苦心又被这女人漠视,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立场多话。
  所有发生在陈子柚身上的事情都这样巧合。就在她努力忘记这件事情的三个月后,她得到一家知名酒庄的五十周年庆典活动的邀请卡。那份像产品说明书一般厚的邀请卡上,权威酒评人LIONLEE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个也许是她生父的名字,她已经试着遗忘。可是当这几个代表着那个人的字母如此鲜活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并且很快就要出现在距她不过几百公里的地方,她的心跳很难继续维持成正常的频率了。那个名字幻化成各种形态,时时在她的眼前与脑中闪现。
  子柚代表公司参加了那个庆典,并设法拿到一张晚宴入场券。据说那场晚宴这次所邀的全部酒评师们都会参加。“我替妈妈去看他一眼。”她这样对自己讲。
  证实李由的身份,比子柚想像得还要容易。本来她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头发斑白西装革履风度很好的老男人,独自体会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偏偏主办方有位负责人员认得她,好心邀她去见一位据称是她在国外读书的大学的校友。那位客人惊喜于找到了一位能熟练运用自己国家语言的年轻女士,又热心地将她介绍给自己的几位同行。一分钟以后,她坐到距那名叫李由的男子距离不过半米的地方。
  他笑得非常和气,几句寒暄后,待她态度更加友善,对他的朋友们说:“你们能相信吗?我与这位小姐是老乡!”
  在那样近的距离里,她很快地发现了一件事。李由腕上戴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佛珠。他有个小习惯,当他专注听别人讲话时,会不由自主地去拨弄那些珠子。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却在那结绳的地方,看到了两颗碧玺珠子,珠子的大小以及色泽,与母亲留给她的那一串甚为相像。江离城曾说那整串手链的珠子都取材自同一块石料。
  她的心剧烈地跳起来,借口有事,快速离开那个小圈子,以免自己失态。
  她到室外去吹冷风,点燃一支烟,坐着木椅,支着栏杆,看饭店后院晚春的樱花随风飘落一地缤纷,她的心情也随着那些花瓣渐渐沉淀平静。
  但是李由的到来打破了此地的沉静。他温和地问她:“陈小姐,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
  子柚摇头。
  “但我觉得你特别的面熟。而且,刚才你一人坐在角落里时,一直在看我。我以为你也认识我。”
  原来她的偷窥那么明显。或者她敏锐的第六感正遗传自他。“我看过您的资料。”子柚说。
  老人有一点失望:“哦,我还以为……那我不打扰你了。”陈子柚微笑着与他告别。
  他走出几步路,又折了回来:“我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你面熟了。你像我多年前认识的一位……朋友,你刚才笑的那样子,与她几乎一模一样。”他带着回忆的神色,仿佛自言自语,“快三十年了,我居然还记得她的样子。不知道她能不能记住我……”
  子柚做了一件冲动的事。她将几天来一直随身带着的珠链紧紧握在手心,在心中默念了三秒,将它摊在老人的面前。“她记挂了您一辈子,一直到死。”
  子柚与父亲的相认,中间经过了一点曲折,却并没像电视上常演的那样充满泪水与欢笑。实际上,他们甚至连拥抱都没有。看来她冷清的个性多少遗传自他。
  “原来你就是那个小女孩。你很小的时候,我见过你,一位老妇人抱着你,阿莲也在旁边,她没看见我。那时你只有这么大。”李由含笑比量了一下大小。这故事里本该有的惊涛骇浪,都在他的平淡叙述中被抚得风平浪静。
  “她以为您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只是暂时失去了人身自由。当我终于能够回到她身边时,发现她已经嫁了人,而且有了你。所以我没再去惊动她。”
  原来如此。他为了不打搅母亲的生活,所以错过了真相。而现在,她也不想打搅他的生活,所以也宁愿他错过真相。
  第二天,她陪伴着母亲的“故友”游览了当地的名胜风景,一起吃了饭。他俩相处融洽,老人很快乐,她也很开心。他们俩是相同人种,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把不想回忆的事情全都放下。
  晚上她决定提前离开这里。他们住同一家酒店,出发前她致电向他告别。他不在房间,所以她留下电话录音。但是当她坐在回程的车上缓缓从停车场开出去时,她从后视镜里见到那位老人匆匆地从大厦里跑出来,一边向她招手一边追赶。她吩咐司机停下,开门下车。
  老人气喘吁吁地抓住她的胳膊:“我刚才无意见到了你的身份证号码……你是我的女儿。”
  陈子柚亲生父母的故事,如果想拖篇幅,可以拍成一部百集狗血乡土剧,但如果想节省纸张,也可以只用几句话来概括——一文不名的小混混偶然救了千金小姐,两人相爱,因为不可能被家庭容许,所以决定私奔,男主角却在私奔前发生意外。当他九死一生后返回家乡,发现小姐已经嫁人生女,平静幸福,所以他选择默默离开。后来他去海外务工,因一次机缘巧合,得到一份好工作,人生也渐渐转运,娶妻生女,直至今天。
  李由说:“我对不起你们俩。如果当初我知道……我一定不会走的那么远。即使不可能和你母亲在一起,我也会留在原地暗中保护你们。”
  人生可以前行,可以停留,但不能回头。幸好如今他们都过得很好。
  子柚不曾喊过李由“父亲”。毕竟她曾拥有过父亲,那个男人给了她姓氏,给了她合法身份的男人,在二十年的时间里待她与亲生女儿并无不同。一个人只应该有一位父亲,而她不应该轻易背弃她喊了二十几年的养父。李由表示理解
  她看到了妹妹的近照,容貌真的与她有几分相像。那张少女小照李由随身带着,放在最贴近胸口的地方。
  她拒绝了与他的家人相见的要求。“我记得我十七岁的时候,希望这个世界只属于我一个人,所以我不想伤害到这个小姑娘,以及那位陪了您这么多年的女子。”
  已经孤身一人很久的她,突然多了两个血亲,这种感觉,她有点无所适从,却也感觉不坏,就像一株在风中飘摇随时都有可能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因为突然被添加了养料,所以一夜间根深叶茂,似乎再也不用惧怕有风有雨的天气。
  她在江离城去世后第一次来到他的墓前。她将他墓碑上的浮土与落叶一一拭净,轻轻地说:“谢谢你。”
  江离城没与苏禾合葬。不止如此,他俩甚至不在一个墓园,而是在这座城市的两端遥遥对望。这一点她很意外。
  江流解释说:“江先生葬在他父母的身边,他不喜欢禾姐选的那个地方。而且,我们家乡有种传说,太过年轻就早逝的夫妻,不好合葬的,会影响到下一世。”
  她默认了这种说法,没有再多问。其实再多想一想,以他的个性,又怎么肯与害了自己一家的仇人葬在同一个墓园里。
  李由回到A国后,经常给她打来电话,也会像全天下的父亲一样,劝她找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飘零。虽然只是隔着遥远的海洋的几句话,也令她感到温暖。
  更令她意外的是,几周后,她收到一张光碟,里面是自录的家庭视频,是她那位叫作李沐澄的十七岁妹妹寄来的。她拍摄了她的父亲,母亲,他们漂亮的房子,房子里的每个房间,家中的两只小狗,还有房子外一望无际的葡萄园。
  她在视频里中英文夹杂着说:“子柚姐姐,这就是我们的家。前几天,我和妈妈为你整理了属于你的房间,窗帘和床单的颜色我为你选了我最喜欢的颜色,但愿你也能够喜欢。我一直盼望有一个姐姐或者哥哥,没想到我的愿望真的能实现。希望能够早日见到你。”没想到她最担心的事情,会以这样简单的方式解决。
  子柚就这样与这位妹妹建立了联络,偶尔在网络上聊聊天,互相发送一些有趣的消息。夏天到来的时候,李沐澄给她发来一封邮件:“现在是葡萄成熟的季节,天空碧蓝如洗,像一颗打磨光滑的巨大的蓝宝石,葡萄园里果实累累,像一串串绿色或者紫色的水晶。这样的景色一年里只有一回,而今年是葡萄丰收年,比往年更美丽许多,并且会有热闹的庆祝活动。再过几天就是我的十八岁生日,你愿意来为我庆祝生日吗?”
  她把那封信反复看了几遍,想象了一下在一个纯外语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一字一句用中文写这封信的样子,心底有一些柔软的情绪荡漾。李由的妻子也亲自打了电话给她,那个声音温柔的女子说话带着一点江南的乡音:“我们都很希望你来。”
  她思考了两天,开始收拾行李。
  李由一家三口友好地欢迎了她的到来。尤其是个性外向直露的李沐澄,对她十分热情,带着她四处游逛,几乎要把每棵树的历史都讲给她听。
  这里确实风景如画,幽静如一片世外桃源。白墙上爬满绿色藤蔓,窗台上垂下瀑布般粉色的小花,随便一条小径都是满眼的绿色,扑鼻的花香。他们家一出门就看得见葡萄园,在这个丰收的时节,远眺翠色连天,近看满目晶莹。
  李由在这个庄园里身份不低,沿途遇见的人们总是对她俩恭敬友好。李沐澄也时时与他们聊天又嘻闹,在这个发色肤色皆与她截然不同的大环境里适应得极好。这令子柚忆起自己在国外读书的那些年,就像一滴油落入水中,从来也未融入其中。虽然她们俩,有着很大比例的相同基因。
  在李沐澄逻辑混乱的解说下,她大致弄明白了这里的一切。这座走上大半天也走不到尽头的庄园,只是周家产业的小小小小的一部分。周家是上世纪初就移民到此的华裔,经过近百年的积累,拥有数以亿计深不可测的财富。这是中文发音很准但是表述艰难的李沐澄同学的原话。
  孤陋寡闻的陈子柚从来没听说过这么牛的华人家族,她事先做的功课里,甚至没查到这些。
  没几天她就见到了这个牛掰的“华人”家族的两名成员,竟是两名混血儿,极好的皮相,会说流利的中文,但是神情倨傲,颐指气使。
  “讨厌的家伙。爸爸只为黎轩少爷一个人工作,爸爸又不是他们的仆人!”李沐澄在他们走后抱怨。
  那两个人她也不喜欢。虽然衣着光鲜、容貌英俊,甚至令她有一点熟悉感,但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她很受不了。而且,他们似乎对子柚很有兴致,举止轻佻又语气暖昧地邀她与他们一同去参加小镇上的周末派对,她差一点转身走人。
  “黎轩少爷与他们完全不一样!黎轩少爷才是这座庄园真正的主人!”小姑娘拼命强调,提到“黎轩少爷”时满眼的红心。
  原来,这座庄园本是周老夫人的嫁妆。李沐澄口中的“黎轩少爷”十八岁那年,老夫人将庄园作为他的生日礼物记入他名下,他是周老夫人的长孙,自幼失去双亲,由老夫人亲手带大。而李由曾经做了多年黎轩大少爷的司机,后来被这位已经去读大学的少爷派到了这里。
  “黎轩少爷一年最多只来两次。去年他遇上一些麻烦……我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他了。”小姑娘说,“爸爸说今年他一定会回来。只可惜这些讨厌的家伙也来凑热闹了。”
  李沐澄这些天絮絮叨叨地向她讲了不少关于“黎轩少爷”的往事:黎轩少爷如何的如何的低调如何的雅致如何的谦逊如何的博学多才又品位不凡……子柚的脑海中首当其冲跳出一个低调无比又金光灿灿的形象——天涯周公子!随后有一群金色的乌鸦扑腾着翅膀飞向蓝天。沐澄满头的问号:“什么‘天涯’?不过‘周公子’这称呼蛮好听嘛。”
  又过了两天,传说中周家最有权威最年长的老夫人也驾到了。她到达的当天晚上,陈子柚就被带到庄园的大宅去拜见她。
  这位夫人年轻时必为美女,此时虽年逾八十,但目光瞿烁,步履矫健,说话时霸气十足。
  “李由,恭喜你一家团聚。”不等回话,已将锐利目光转向陈子柚,“长得还不错,就是瘦了点。打算何时移民过来?”
  大家都一脸尴尬。她轻声开口:“我暂时没有这种想法。”
  “我听说在那边你只有一个人,那当然应该过来陪你父亲。按中国人传统,女孩子不是应该离亲人近些吗?再说,这里难道不比你的国家好得多?生活方面这里环境好,要工作的话这边条件更好。”老太太太自以为是又霸道地说。
  “我很喜欢‘我的’国家,我从来没打算过要移居国外。”子柚口气温和但坚定地强调。
  “一个官员贪污习以为常,商人给婴儿奶粉下毒,水和空气都污染严重的国家,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子柚压着火气耐心地说:“那只是不好的一方面。还有许多好的地方,并且正在越来越好。”
  “听说你们这一代孩子从小学开始就被洗了脑,看来果真如此了。”老太太朝她作出一副了然又怜悯的神色。她这下子把陈子柚彻底得罪了。
  “老人家娘家的家境就好,她没吃过苦,没在国内生活过,她所了解的中国的一切都通过这里的反华电视台和国内的获奖电影,所以……别太介意。”李由和妻子一起劝她,“还有,她最疼爱的孙子去年回国时发生了意外,所以她对国内很有成见。”
  她生了一会儿闷气,决定以后见到那位老太太绕道,惹不起她总躲得起。她又不是为这位女王陛下而来的。
  其实那天离开时她的态度不算恭敬,但没想到那位老夫人“宽宏大量”至极,对她这种不识好歹又固执己见的行为毫不在意,反而亲自打了电话邀请她常到主宅那边去陪陪她,因为她一个人闷。子柚小人小量,当然不愿去。
  隔天的晚上,据说主宅那边有一场舞会,不只周边的邻居朋友,连庄园里的工作人员都被邀参加。
  大人大量的老夫人指定了要陈子柚去消遣一下见识一下,顺便多认识几个年轻人,甚至派人给她送了一件她自认为很适合子柚的最最经典又最最保守的款式的礼服,也不管她是否愿意。李由失笑说:“老夫人看起来很喜欢你,大概因为那天你竟然与她顶嘴。除了黎轩外,很少有人敢跟她顶嘴。”
  “我是不是为你们惹麻烦了?”
  “不会的。她脾气虽然怪了点,但是心肠很好。去好好玩吧,十一点的时候我去接你。”
  李沐澄因为还没过十八岁生日,不被邀请也不被允许参加,郁闷得很。
  舞会很华丽很热闹,是子柚不太适应的那种华丽与热闹。位本名叫作许芊安的周老夫人很满意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来我选的衣服还不错。李由的福气也不错,白得一个漂亮女儿。”
  子柚被她打量得全身不自在,勉强攀谈了几句,如面试一样回答了她一连串的问题后,被她亲自引荐给几位看起来家世修养都甚好的年轻人。
  作为新鲜的面孔,她很受欢迎,被邀请跳了很多支舞蹈。那些舞蹈节奏欢快,她累得气喘吁吁。到一边休息时,她被那位她很不待见的周家某位轻佻少爷给缠上了。今天他喝了点酒,越发放任起来,以跳舞为名行骚扰之实。子柚忍无可忍,找了个机会迅速逃开。
  她跑到外廊上,廊外虫鸣声声,微风袭人,处处花香。院中一簇簇花朵在月光下开得艳丽妖娆。
  没几分钟,那位纨绔少爷便追出来找她,她踮着脚尖沿着□一路快走,再抬头时,却惊觉自己虽然仍然置身于这座大宅子的建筑之中,但她竟然迷路了,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个发现令她有几分慌张。她拼命搜索着记忆路线在长廊里穿来绕去,费了半天功夫终于进入主宅的中心区域,远处的音乐声与嘈杂声已经传来,她寻着声音辨别方向。
  此时她正站在室内走廊里,她站的位置,墙上有一幅油画,画着一名白衣少女,打眼一看,体态与脸型都与她自己有几分相似,容貌则很不一样。她只觉得这女子面容她依稀在哪儿见过,只是记不起来。她来这里后,很多东西都觉得有几分熟悉,比如方才骚扰她的登徒子的长相。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
  这一晚她喝了一些酒,跳舞时旋转太多,刚才迷路一急又出了一身汗,此时头晕晕的。偏偏此时听到啪的一声轻响,她头顶上的灯忽闪了一下,四周霎时陷入一片黑暗。子柚的心脏也随着那黑暗猛地一沉。
  她定定神,深呼吸几口气,按原来的方向继续前进。远方似有一点微光,大概临时照明灯已启动。但是那一点点光,对于她这样的夜盲症人士而言,不起任何作用。其实她可以喊人来,但是那样太丢脸,而且她更怕把不该喊的人喊来,这里有些孤立无援。
  因为头晕,子柚只能摸着墙,前行了十来步,摸到楼梯扶手状的东西,却整个人差点喊出声来,因为她摸到的冰冷的金属纹,凹凸有致蜿蜒盘旋,分明是蛇的图案!她的头重重地晕了一下,原先已经辨得清清楚楚的自大厅方向传来的声音,此时却犹如洪门开闸一般自四面八方传来,幻化作尖锐的耳鸣。她后退了几步,呼吸有点困难,有汗水从后背滴下来。自己也知道,那曾经发作过的空间幽闭或者黑暗恐惧症,只怕要再度席卷而来。她倚着墙深呼吸,试着让自己迅速恢复正常。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前方传来一个低沉的年轻男子的声音,有一点哑,带着一种很奇特的磁性,用字正腔圆的英文问她:“请问需要帮忙吗?”
  她睁开眼,只能依稀见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她张张嘴,开口第一个词居然说:“蛇。”
  “不可能的。”她从那人的呼吸声中判断,他似乎是无声地笑了。
  子柚意识到自己的确是丢脸了。为避免误会,她伸手指指楼梯扶手方向。
  “那是龙,不是蛇。”男子解释,“你要去舞会大厅吗?”
  她点点头,又想到在这样的黑暗里,对方应该看不到她的动作。
  但是那个男子显然看到了,彬彬有礼道:“电路短时间内大概不会修好,我送你过去吧。”
  子柚轻声致谢,跟在那男子身后。她只能依稀辨别着那人的影子,尽管他走得非常慢,但她还是跟得跌跌撞撞。在这种黑暗里她与盲人没两样,连四肢都不够灵便。
  “或者你在这里等一下,我找人拿灯来。”她也不知道那男子在这团黑暗中,又背对着她,如何知道她跟得很狼狈。
  “不。”子柚脱口而出,情急中往前跨了一步,扯住他的袖子。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再多留一分钟,她就有可能窒息了。
  黑暗里那男子又轻笑了一声:“你怕蛇,还怕黑,却不怕我是坏人?”
  “……你不是坏人。”若非他提醒,她确实忽略这个问题了,刚才她为了不让自己晕倒已经用去全部心思。
  “那你怕不怕我是鬼?”
  子柚把他的袖子抓得更紧一些,生怕他甩掉她:“鬼的指尖没有温度。”刚才她的指尖触到了他的手腕。
  “人类在进化,鬼也同样会进化。”那男子的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但他伸手扶住她的腰,给了她支撑的力量,将脚步有点虚浮的她一步步带出那片令她快要窒息的黑暗。当音乐和人声越来越响几乎近在耳边时,那男子的手离开她的身体,替她将门打开:“穿过这个厅,前面就是。”他后退了一步,仿佛真的不愿见到光。
  子柚的眼前一下子亮堂起来,刺得她立即用手遮住眼睛。她适应了一会光线后,转身看向那个男子:“谢谢你。”
  她在灯光下看清了她的恩人正打算离去时的侧影与侧脸。下一秒钟,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她苦苦支撑着的清醒意志到底没坚持到最后。
  陈子柚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阳光从她卧室的窗口洒进来。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她首先听到的李沐澄的声音,随后大家都来到她床前,再一会儿连医生也被请来了。被她这么一吓,其他人大概都没睡好,明显有黑眼圈。子柚觉得十分过意不去。
  李沐澄神秘兮兮地说:“呀,你是不是也在那里见到鬼啦?”
  大人们说:“不许乱讲。”
  “可是以前黎轩少爷常说那屋子里有鬼呀。”
  陈子柚按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说不出话来。
  她下床洗漱然后与家人一起吃午餐时,家中的佣人捧进来一大盒鲜花:“子柚小姐的花。”
  新鲜娇嫩的白色兰花一朵朵有致地排列在精致的方形盒子里。纵然她不懂花,也看得出那绝非普通品种。此刻它们被一枝枝齐茎剪断。
  盒中有一张卡片。那个昨晚一直用英文跟她对话的男人,此时以工工整整的正楷汉字在卡片上写着:致以我最诚挚的歉意,祝早日康复。周黎轩
  他的字端端正正,如同小学生对照着字贴练字,连名字那三个字都如此,想来是很少写中文。但是他的字型非常漂亮,有一种清峻的韵致。